筆者在豫東黃河岸邊的一個村莊長大，小時候喜歡玩一種叫泥哨的玩具。后來，隨家人移居城市，便再也沒有見過泥哨了。

今年春節(jié)期間，我遇到了兒時的玩伴，他說他任教的學(xué)校請村里的韓大爺給孩子們上過幾次吹泥哨的課外興趣班，孩子們非常喜歡。前不久，我特意回村探訪了韓大爺。

(資料圖片)

那天回村時，恰好遇到韓大爺在給孩子們上泥哨課。全班五十多名學(xué)生，人手一個泥哨，全都捧在嘴邊，吹得不亦樂乎。

下課后，我拿起一個泥哨細(xì)看，它差不多和麻雀一樣大，造型也很像一只小鳥。我問韓大爺?shù)綄W(xué)校授課的緣起，韓大爺笑呵呵地說：“學(xué)校校長就是咱們村的，他知道我會吹泥哨，就讓我來給孩子們上音樂課。感謝學(xué)校給我提供的這個機(jī)會，這好歹是一門手藝，孩子們愿意學(xué)，也了卻了我的一樁心事。”

學(xué)校的一位老師說，泥哨作為一種民間樂器，失傳了很可惜，他們請韓大爺來上了幾次課，孩子們都很感興趣。等天暖和了，還準(zhǔn)備請韓大爺開設(shè)泥哨制作課，培養(yǎng)孩子們的動手能力。

得知我小時候也喜歡吹泥哨，韓大爺邀請我去他家看看。來到韓大爺家，他搬出一個紙箱，里面竟有半箱子泥哨，一個個憨態(tài)可掬，十分有趣。韓大爺說，做泥哨對原材料有一定的要求，需到黃河邊挖上好的膠泥。我拿起一只泥哨，這與我小時候吹的兩孔、三孔的不一樣，上面有九個孔。韓大爺告訴我，這些都是經(jīng)過改進(jìn)的，九孔的泥哨能吹出七個音，只要變換氣力和指法，便可吹出多種悅耳動聽的旋律。

讓人難以置信的是，這些幾乎一模一樣的泥哨居然沒有模具，全是韓大爺手工捏制的。制作泥哨的工具很簡單，就幾根長短不一的竹簽，幾把厚薄不同的刀片。韓大爺說，因?yàn)橐粲懈叩汀㈤L短、粗細(xì)之分，孔也得鑿得大小、厚薄、方圓不同，這對力道有很高的要求。接下來，還要晾干、修補(bǔ)、燒制、打磨、試音……

這時，韓大爺?shù)睦习閮鹤吡诉^來，說：“這東西已沒多少人稀罕了，可他就是捏得上癮。去年冬天，還跑到黃河邊去取土，也不怕給凍出毛病。”老伴的話，有嗔怪，也有心疼。

韓大爺笑著說：“泥哨救過俺一家人的命，連她也是俺用這小玩意兒哄來的。”

說起來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。韓大爺制作泥哨的手藝是父親手把手傳給他的，他也算出身泥哨世家了。可一開始，因?yàn)槟挲g小、貪玩，他并不喜歡這種土里土氣的小玩意兒。吹吹玩玩還行，真要又挖土又和泥、又晾曬又鑿孔、又燒制又打磨地動手制作，再一個一個地試音、修復(fù)、兜售，他沒有興趣，也沒有耐心。

有一年，黃河發(fā)大水，村里的人都走光了，七八歲的他跟著父母逃荒到山西絳縣。正是那次經(jīng)歷，讓他知道會一門手藝是多么重要。逃荒路上，全家人要靠乞討果腹。可他破衣爛衫的，跟個野孩子一樣，每次都討不到東西。而他父親憑借吹泥哨的絕活兒，總能討到些紅薯或窩窩頭。

一天，他看到路邊有戶人家，跌跌撞撞地跑過去，央求給點(diǎn)吃的。結(jié)果，被趕了出來。后來，他父親上門給人家吹奏了一曲，那戶人家給了一碗熱面湯。他流著淚喝完了那碗湯，當(dāng)時，父親對他說：“一個人活在這世上，即使要飯也得會一門手藝。用手藝要飯，不用那么低三下四。”這句話，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。

到了絳縣后，他們一家人在一個小山村的破廟里住了下來。他父親發(fā)現(xiàn)那里的土質(zhì)好，可以制作泥哨，就帶著他和他母親捏泥哨。捏了賣錢，或是換些針頭線腦、油鹽醬醋之類的日用品。到十五六歲時，韓大爺不僅可以用泥哨吹奏多種曲子，也成了捏制泥哨的能手。

有一次，他在山坡上給泥哨試音，動聽的哨聲吸引到一個放牛的小姑娘。后來，小姑娘經(jīng)常來聽他吹哨。再后來，有情人終成眷屬。

那天，韓大爺吹奏了《達(dá)坂城的姑娘》和《遇上你是我的緣》，韓大媽聽得抿著嘴樂。時光荏苒，當(dāng)年那個與他因哨結(jié)緣的小姑娘，如今已是與他白頭偕老的老伴兒了。

哨小故事多，曲短日月長。有這些割舍不下的情結(jié)，難怪韓大爺會不計名利、不計報酬地給學(xué)生們開設(shè)泥哨課了。而今，泥哨慢慢淡出人們的視野，可還有一個老人對它不離不棄，有一群孩子與老人琴瑟和鳴。這稱得上是另一段佳話了。

說來有些遺憾，我還沒看到那個新捏的泥哨鑿出完整的九個孔來，天就黑下來了。我起身告辭，韓大爺吹著《遠(yuǎn)方的客人請你留下來》，把我送到村口。

泥哨傳情，鄉(xiāng)音最親。據(jù)說聽覺也有鄉(xiāng)愁，這哨聲果然神奇，喚起了我許多兒時的記憶，導(dǎo)引著一股暖流流遍全身。

（圖為制作泥哨的工具）